在日历上撕过立秋的一页,似乎已经很久了。仲商己至,大高云薄。风吹在脸上,使人泛起一点闲思。独自站在靠山的凉台上,环顾四周,想找寻一丝秋意是那样的不易。在闽南小城郊外的这所名不见经传的高校里呆了10 年的我,每每觉得自己最终可能会离去,却不料,这一刻来得是这样的突然,让人毫无准备。周围的树木依然是绿意不减,路旁的矮草中偶尔夹杂着零星的落叶,而惟能提示这秋己来临的是山脚下那几枝稀疏的苇草顶端随时准备顺风飘出的芦花。在这不经意间预示着季节的替转。
记得那年初来闽南时,也是刚立秋不久的日子。下了火车顶住夜的疲劳,又坐上了汽车。路的感觉就是种背井离乡的味道。看着道路两边红色土地上的那用石头砌成的房了和一团团的树木,一个接着一个的向身后飘去,不知不觉的把我带到了这个闽南小城。打听了去学校的路,便租了辆在北方称之为电驴子的三轮。放入自己惟一的一件行李,一只父亲、姐姐都曾用过的旧皮箱,就上了车。车摇摇晃晃地向学校驶去。路很窄,路边稀稀拉拉的小松树,像是才植上不久,有几棵还歪向一边。那位好心的司机,操着一口地道的闽南话,问这问那的问个不停,我也心不在焉的支支吾吾地应着。过了一会儿,他不说也不问了,可能已觉察到我根本弄不懂他所问及的是什么。于是,他那份热心很快就被语言的障碍给阻隔了。
车子停在了学校的大门外,我拎着皮箱下了车,门卫询问了一下放行了。走进校门是条笔直的大道,路是用石料拼成的,一直通向一个巨大的建筑物的台阶。在近 20 米高的台阶顶露出该建筑物的三分之一的正立面,十几根高大的石柱支撑着这个庞大身躯。他是座坐东朝西的长方形建筑,从用料到造型都很简洁、朴实,毫无一点修饰,浑然一体,显得十分结实,使人感觉它像是早就在那儿,而且,还会再在那儿呆上几个世纪似的。沿着路走着,最让人有印象的是这石铺的路和路与一座座建筑之间的那高耸而婀娜的柳叶按,灰白而略带微紫的躯干是那么的光洁。树根已被厚且湿的腐叶所掩埋。而这时,鼻子却闻到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一时还令人难以习惯的气味。虽然已经立秋了,但是天气还是停留在夏日的体温上。太阳的强光被校园内的各种物体隔成了大大小小的点线面,有的落在树的叶上、干上,有的落在房子窗户的玻璃上,再折射到别处,也有落在草上和地面上的。我提着箱子,躲开地上的大块阳光向校园的深处走去。耳朵里隐约听到秋蝉那时断时续的鸣叫声,这蝉鸣一时令人增添了许多烦意。
初来这里时,住在校园南边地势较低处的一幢三层楼的底层北面,一间不足 12 平方米的小屋内。楼后是一片阴郁的桂圆树,它那一年四季茂密的枝叶把小屋内惟一的一扇小窗所能透进的一点阳光,全遮了去。楼前也有几株不知名的小树。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高高低低的通向这里。小楼是内廊式的,走廊很深,所有的房门都对着走廊,住户们为了自己那点隐私,通常房门总是关着的。在夏天,天越是闷热,门关得越严实。走廊顶上惟一的一盏灯经常是不能亮的,白天走进来,眼睛总是很难适应它所带来的瞬间黑暗,而在夜晚,就只能摸着黑去开自己的房门。小屋在一年里有三个季节都是阴冷潮湿的,只有秋天的秋雨过后到来年开春前的这段日了,才会略微干燥一些。为了防潮,屋内地面上铺了层塑料地毯。但是,每年梅雨季节,地面上总会结出大颗的水珠来。闽南的雨季特别长,连绵不断,浙渐沥沥的下个不停。校园内洼地里,积满了雨水。夜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令人无法入眠。那种烦闷、焦虑和这湿糊糊的衣衫一样粘连在身上,久久的挥之不去 … …
经历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终于能在日历上撕去立秋的页。可是,闽南的秋总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及。先是刮一阵子风,说是秋风,却不带有丝毫的杀气。随后是时下时停的秋雨。就这样,像拉风箱似的来回几次以后,才终于迎来了那期盼已久的闽秋。
闽南的秋像一位经过了长途跋涉且步履蹒跚的老者。虽然姗姗来迟,却还是如约的来了。时下,天开始变得高远,气也开始变得爽清,自己的心境也随之调和,非但没有了以往的那份压抑和焦虑,而且还会常常被天边那淡淡的云彩引向秋的深处。
秋的夜晚较之夏日的,显得安静许多。夏夜的嘈杂声,随着秋的加深而渐渐的散尽。月光使窗外桂圆树的轮廓更加清透起来。一个人坐在灯下,捧着本古帖,那子脑子了却是一片空白。听着屋外草丛深处那无数不可名状的间作而交织的秋虫的鸣声,其声调简淡而奇幽,清远而凄迷,宛如一曲秋之交响。这虫鸣能构起一切人生之感悟,使人的心中顿显空寥 … …
如今虽离开闽南已一年多了,但闽南的秋,却时常牵动着我那颗因终日忙于世事而早已疲惫了的心。
2000.12.15.夜写于杭城寓所